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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水叮咚

泉水叮咚------我是一泓清泉 流淌在山间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转载】千年一知音  

2016-03-25 14:40:43|  分类: 经典转载文学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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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载自桃源居主《千年一知音》

 

900多年前,在人间天堂杭州,一个人正站在破败萧索的西湖边上,踟躇着、怅望着、思索着、等待着……

他是一个职位与才华反差极大的人,所做的武官职位很低,却是文华藏腹,鉴赏高明,有很高文学修养的大收藏家、鉴赏家;他就像自己收藏的古字画一样,把无边光景惊世意象卷在画轴中,留给人的是画轴背面的清白寒素淡淡墨香。他就是杭州左藏库副使、两浙兵马都监刘景文。

苏轼天上人。

他的精神永远奔突在无垠世界。

北宋元祐四年(1089),苏轼不愿忍受朝野中人的打压,主动提出申请外放,被朝廷获准,第二次任杭州知州。江南七月,青山如黛,绿水似镜,朝野之外的风是这样的悠然怡悦,轻松恬静,悠然怡悦的风吹着悠然怡悦的船,悠然怡悦的船满载着豪放的词飞扬的诗骇人的意象,仿佛腾着云驾着雾的仙人,泊在“天堂”的岸边。苏轼的滔滔文思锦绣文章正好和杭州天堂般的美景相契合,他的政治理想远大抱负正好和杭州的水陆通衢活力开放相对应。他的灵感在飞翔,诗要开花,词要结果,文章要快马而奔。他要歌唱,他要吟诵,要把万丈豪情唱给能够陶醉其中的人,要把千缕积郁诵给可以理解他的人。

刘景文和苏轼相遇了。此时,刘已57岁,苏轼54岁。两个人的花白胡子被杭州的酥风吹舞着,他们脸上的皱纹里打着政治坎坷人生偃蹇的烙印,骨子里都埋藏着中国的文士精神,血液里都涌动着一股浩然正气。刘景文很快成了苏轼拨动高山流水琴弦的知音,苏轼很快成了刘景文这块璞玉的发现者欣赏者,两个人的精神之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,成了声气相投的好朋友,整日诗酒唱和,饮宴江湖。

时间转眼就到了下一年,杭州迎来了一个不平凡的天。苏轼用大文豪的如椽巨笔擘画着他在杭州的施政计划。疏浚西湖,筑起堤坝,沿河植柳,湖心建塔,保护生态。而刘景文这个有安邦之才却无施展之地的人,把帮助苏轼实现政治理想当做自己的政治理想,推波助澜,添薪吹火,成为苏轼施政计划的积极响应者和协助者。从公元1090年4月28日苏堤开工,刘景文几乎天天陪着苏轼安步代车、酷暑挥汗,督工监造。西湖杨柳夹岸,艳桃灼灼;绿水荡漾,山影映照的优美图景,是苏轼政治理想和文学情怀相结合的经典之作,也成了收藏在刘景文箧中的一幅绝佳山水画。苏轼以一颗诗心治政,留下的政绩成为永世景仰的一首诗,诗里诗外都有刘景文的影子。

刘景文是仕进失意,苏轼是政治失意。但失意归失意,他们没有把失意变成杯中的消极颓废,没有因此销蚀对平淡生活的非常热情,他们的胸怀都能装得下浩渺海洋,他们的性格都像大山一样峻拔超迈,他们的诗心都浸泡在诗经汉赋唐诗宋词中。每日评书题画、听琴对弈、焚香煮茗、玩碑赏帖、拈笔弄砚、吟诗作赋、谈禅论道,把诗意的酒沉醉在生活中,把失意的生活酿出诗意的芬芳。

这一年晚秋的一天,西北风凌厉的刮着,树叶早已凋零,湖里立着的是几枝残荷,花池中倾倒的是几朵败菊。苏轼站在这寒冷的风里,风吹衣袂飘飘举,举目望去,心中不免凄寒。在荷与菊的影子里他看到了憔悴但依然坚韧的刘景文,这两年来与他情同手足的刘景文。英雄惜英雄,才士重才士,灵心闪现,忽然有了给刘景文写一首诗的想法。苏轼拿起翠管,文思如大海风涛,意象更潇洒不群,诗成具高超辽远,把对刘景文愁苦潦倒的悯惜,和振作坚强的希望写进了他的诗里,赠与这个潦倒一生的老人。

赠刘景文

荷尽已无擎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;

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
字面上的意思是,水面上的荷花已经凋谢,连那像伞一样可以撑雨的荷叶也已经枯萎;篱笆边的菊花,尽管秋风摧残,却还挺立着那可以傲抵寒霜的枝条。朋友,一年中最好的景致啊,你一定要记得,就是秋天橙黃橘绿的时节。

看似写愁秋却不是写愁秋。苏轼要告诉自己朋友的肺腑之语是,我们不能抗拒岁月磨蚀,年龄已老的像那残荷,但我们的精神却永不倒下,傲然挺立,愈历风霜,愈加坚劲。一年中到了秋天,是收获的季节,人生年过半百正是富有经验、事业有成、学业长进的时候,我们要倍加珍惜这最美好的人生季节啊。

苏轼一生贬谪流放遍尝苦难,是山水自然滋养着他伟大的精神世界。他的血脉中到处流淌着山岚清泉奇石劲松,胸中氤氲着大自然的美妙瑰丽,所以,描绘人、事便融入了对天籁的彻悟和体察。

一首千古名诗诞生了,放在苏轼的诗集中,为苏轼的万丈光焰又增加了一道璀璨光芒。而刘景文藏在诗里,把这美的意境抚摸了一遍又一遍,领受了苏轼的深情厚谊、美好期望,内心充满了感动满足。然后,回过头来,面对着他的古玩,去另一个世界里乐然畅游……

刘景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值得苏轼这样推崇嘉许吗?我们来打开放映机,回放他的事迹纪录片。

刘景文(1033-1092),名季孙,景文为其表字。原籍开封,是北宋名将刘平的小儿子,将门之后,袭父亲的军功,做了一名小小的武官。他收藏甚丰,是北宋著名收藏鉴赏家。

在那个到处盛开着诗的花朵和流溢着词的芬芳的时代,刘景文底蕴深厚,气度不凡,发笔精金,以自己的博学善诗,与文学界顶级人物过从甚密。他曾用自己的诗征服了文坛巨匠王安石。刘景文在饶州管理酒务时,有一次王安石巡视江东各地官员工作,到饶州考察酒务之事,来到他的厅堂,看到屏风上有他写的一首诗:“呢喃燕子语梁间,底事来惊里闲。说与旁人应不解,杖藜携酒看芝山。”此诗含而不露,气韵深藏,襟抱开阔,气度雍然,借景表情,以境传郁,正是时人最为推崇的风度。王安石也曾写过一首诗:“金炉香烬漏声残,剪剪清风阵阵寒。春色恼人眠不得,月移花影上栏杆。”仔细品味,刘诗和王诗中的意境大有相通之处,所以,那种无奈、无聊、郁闷,旁人不解,王安石解,正应了他写的那句诗“人生乐在相知心”,两颗心在瞬间同频共振。王安石捻须读罢,赞叹良久,心为之倾倒,不顾领导身份,和这个下级僚属话诗论文,气氛融洽,相谈甚欢。完了,不问工作,华丽转身,登车而去。不久直接把刘景文从一个武官提拔为饶州学官,使刘景文的才华尽被世人知晓。

文人的聚会中,刘景文才思敏捷,即兴属联,语惊四座,技压群芳。王安石出了一联考刘景文:“念兹在兹,释兹在兹,名言兹在兹。”刘景文应声和道:“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。”王安石听后大笑,甚服其捷才。苏轼也曾给刘景文出过一联:“一则仲父,二则仲父;千不如人,万不如人。”刘景文和道:“一则仲父,二则仲父;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”苏轼拍手赞叹。刘景文《送孔宗翰知扬州》诗有云:“诗书鲁国真男子,歌吹扬州作贵人”,被时人称为精当。他给苏轼寄诗:“四海共知霜满鬓,重阳曾插菊花无?”苏轼大喜。

同时代的文学家对刘景文给予很高的评价。黄庭坚《次韵刘景文登邺王台见寄》之五:“公诗如美色,未嫁已倾城。嫁作荡子妇,寒机泣到明。绿琴珠网遍,弦绝不成声。想见鸱夷子,江湖万里情”。把刘景文的诗比作未嫁的美人,倾国又倾城,意喻他的诗是“藏在深闺人未识”的佳作。又有《和刘景文》诗写道:“刘侯本将家,今为读书客,诗名二十年,风雅自推激”。晁补之《送刘景文两浙两路都监》写道:“诗篇惊人众侧耳,蚤有高誉无卑栖”。苏轼《次韵刘景文见寄诗》写道:“烈士家风安用此,书生习气未能无”。在《书刘景文诗后》苏轼说:“余尝评景文胸中有万卷书,笔下无一点俗气”。万卷书凝成一股书卷气,赋之人儒雅风流,赋之笔高轶超迈,可见刘景文是怎样的识鉴宏远、风采晔然。《答刘景文》谓:“公每发言,如风樯阵马,迅霆激电,不意于中复有祥光异彩,纤余致腻,盎盎如阳春淑艳;时花美女,诚不足比其容色态度。”说话如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,才思如“八骏日行三万里”,表情如“美人立于花丛间”,风度如“五彩云霞放祥光”。在这些大诗人大文豪的笔下,刘景文不是一个落拓潦倒的小吏,而是一个能言善辩,才思敏捷,感情丰富,雍容雅和的人。他的思想风樯航行于辽远浩瀚的大海,他的精神阵马驰骋在广阔无边的草原,襟抱是如此高远,气象是如此阔大。这才是刘景文,一个不被执政者发现,而被苏轼所挖掘出的刘景文。因此,苏轼封予刘景文“慷慨奇士”的荣誉称号,将他比作三国时体气高妙的孔融。曾经毫不避讳的跟别人说:“老来可与晤语者,凋落殆尽,惟景文可慰目前耳。”苏轼“衰暮思故友”,说的认真恳切,丝毫不避讳别人的嫉妒。

刘景文和苏轼、黄庭坚、王安石、张耒、晁补之等同时代的名人关系都非常好,均有诗歌酬唱。

他为官清廉,为人正直。

他是一个面目清癯,两鬓多髯的老者。

他是一个大收藏家、鉴赏家,收藏有书法作品三万余轴,画数百幅。

他是一个文武全才,官场上却很郁郁不得志的人。

中国的文士,有一个传统,他们不仅在文学上意气相投,切磋唱和,相互砥砺,而且在政治上举荐才俊,提携同道,推重贤能。“人之相识,贵在相知;人之相知,贵在知心”。其实刘景文是不甘寂寞的,苏轼深知道刘景文是一朵藏之名山的红花,他想让一片绿叶绽放为一朵红花。写罢《赠刘景文》,苏轼似乎觉得为这个感情甚笃的朋友还做的不够,因为一首诗仅仅是一首诗,只定格了一种意象,只表达了一种寄托,毕竟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政治命运。而他要做的正是通过自己的名望,为刘景文呼吁,让刘景文得到朝廷的重用,一展政治才能,改变现在怀才不遇的境况。对于一个文人来说,笔就是他的重型武器,是他舞起雄风的大纛,是他吹出响亮的号角。大文豪轻拈玉管,胸中欲言,一泻而出,落笔千斤,字字如石,句句含铁,直接把推荐信写给皇帝。

乞擢用刘季孙状(或题作举刘景文状)

元祐五年十一月日,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。右臣自少闻赵元昊寇,延州危急,环庆将官刘平以孤军来援,奸臣不救,平遂战没,竟骂贼不食而死。平有数子,皆才用绝人,不幸早世。今臣所与同僚西京路分都监左藏库副使刘季孙,则平之少子,笃志力学,博通史传,工诗能文,轻利重义,虽文臣亦未易得。而其练达武经,讲习边政,乃其家学。至于奋不顾身,临难守节,以臣度之,必不减平。今平诸子独有季孙在,而年已五十有八,虽备位将领,未尽其用。伏望朝廷特赐采察,权置边庭要害之地,观其设施,别加升进。不独为忠义之劝,亦以广文武之用。如蒙朝廷擢用,后犯入己赃,及不如所举,臣甘伏朝典。

谨录奏闻,伏候敕旨。

苏轼给朝廷写了这封推荐信。信中不仅说明了刘景文的身世,而且高度评价刘“笃志力学,博通史传,工诗能文,轻利重义”,最后怕朝廷不信自己所言,说假如朝廷提拔了刘景文,他作奸犯科,或才能平庸,我心甘情愿接受朝廷处罚。这好比在皇帝面前拍着胸脯保证,如我对刘景文的推荐不实,可拿脑袋试问!

人物有大小,气味相投却没有高低。历史上有许多大人物和小人物因为气味相投互相吸引,结下深深的友谊。把文人的举荐信,写成武人的军令状,其举贤不避亲之宽广胸怀,其有责任敢于担当之钢铁肩膀,真乃世所难寻。千古重才谁能敌,百代重义罕与匹,高山流水遇知音,伯牙子期友谊长。由此可见一斑。

公元1091年(北宋元祐六年)的某一天,大书法家米芾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中,香炉中奇香袅袅,屋外阳光明媚,他的心情很好,手握竹管,轻点烟墨,信笔写来,正给刘景文修书一封。

是很简单的信札。

“芾箧中怀素帖如何?乃长安李氏之物。王起部、薛道祖一见便惊云:自李归黄氏者也。芾购于任道家,一年扬州送酒百余尊,其他不论。帖公亦尝见也。如许,即并驰上。研山明日归也。更乞一言。芾顿首再拜。景文隰公阁下。”

事情的缘由是,米芾欲以欧阳询二帖、王维图六幅、犀带一条、砚山一枚、及玉座珊瑚一枝,交换刘景文所藏王献之〈送梨帖〉。刘景文知道苏轼喜米芾的砚山,便投桃报李,想趁此机会把它送给这位亲密的朋友,便答应米芾。但米芾后来因为砚山被王诜借去,久不归还,只好又写了这封信札给刘景文,想改以怀素的书帖作为交换之物。

这一年,米芾正当41岁,精力充沛,学养厚实,书艺已达颠峰。因为环境优美,内心平和;因为是一般性的书札,因为是写给朋友的,心无顾忌。随意之作,天真烂漫,肘下风生,纸上墨酣,寓老练娴熟于自然之中,无些许造作,书家生命意识,笔下涓涓流泄。真是行笔如战鼓摧征,鼓点繁骤,愈来愈急;如钱潮翻涌,后浪推前浪,一浪高过一浪;如追风逐电,势极迅疾。气势如崩云裂石,排山倒海,激越磅礴,淋漓酣畅。整体一气呵成,痛哉快哉!

这时侯,苏轼的鼎力举荐起了作用,刘景文鸿运当头,接到了擢升为隰州知州的任命文书,真是青云直上到碧霄,“漫卷‘任’书喜欲狂”。把兴奋的心情拾掇进行囊,挑一个黄道吉日启程赴任。米芾的信札是收到了,细心放入包裹中,暂且把这件不要紧的事放下来。走出山明水秀的南国水乡,走上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,来到万山丛中僻居山陬的隰州。然而到了隰州(今山西隰县)任上之后,雄才命薄,不到两年就身染沉疴去世。这笔文人雅士的“交易”也就永远搁浅在宋人的笔记中。

信札当年叫尺牍,对于一般人来说,写信只不过是写信,传达传达消息、表达表达心意和问候问候安康而已,对于书法家来说,他们的信,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张纸片,他写的既是传情达意的文字,又是烟云舒卷的书法,在用文字与对方说话的同时,不经意间把他的全部书法艺术功力挥洒在了上面,意象天然,鬼斧神工,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刘景文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封充满书法艺术魅力的“‘书’信”。这封信札就好像一阵风,吹来了暗香无数;就好像一阵雨,洒出了虹霓彩练。米芾没有专意为之,刘景文没有刻意收藏,但是一幅极品书法掩饰不住自己耀眼的光华,走上了泱泱华书法艺术宝库最显眼的位置。九泉之下的刘景文不知道,这尺幅很小仅有85个字的书法作品,却蕴奇藏精,成为他一生中收藏的最有价值的一幅书法珍品。他不仅只是保存了一件极品书法,而且把米芾写给自己的“景文隰公”四个大字留存在中国历史中、留存在中国书法史中,把他这个小小的隰州知州映照的华彩焕然,把地处山陬的隰州映照的璀璨夺目。

米芾的这个尺牍被后人命名为《箧中帖》,随着年代之久远身价倍增,珍宝异常。几经辗转落入皇家之手,藏于清宫,解放前漂洋过海,现收藏于台湾故宫博物院中。

苏轼在刘景文的心中占据了很大的位置,内中有崇敬、有仰慕、有钦佩,也有离别牵挂、殷殷问讯。天下快意之事莫若友,快友之事莫若谈。刘景文擢升为隰州知州,急急忙忙要远走北方赴任,他在启程时首先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会朋友苏轼。他想感谢朋友、知己、恩人,与朋友分享这个人生的幸福时刻;他想与朋友对面而座,抚几茗茶,畅叙阔别之情。他绕道去颍州(今安徽阜阳)拜访苏轼(元祐六年八月1091)。绕道颍州要路过滁州,这个滁州就是几十年前欧阳修在这里寄情山水当醉翁,尽收风光命名醉翁亭,醉眼明心写醉翁亭记的滁州。如今欧阳修(1045年任滁州)远去滁州已46年,作古也已近20年。但是他的醉翁亭记没有因为他的去世而声名黯然,相反随着他离去日久,愈来愈被世人珍重。珍重的表现是竞相拓印醉翁亭记碑刻,以致年深日久,磨损严重。现任滁州知州王诏,欲让文名声望很高的文坛魁首苏轼重书一通,以传承文化延续文脉,却苦于无引荐之人。恰在此时,刘景文路过滁州,正好是去看苏轼,正好是和苏轼关系特殊。王诏额手称庆,真是天助我也!赶紧抓住这个难遇之机,修书一封,托刘景文传递相求。同时,赋诗一首以述志趣。

刘景文风尘仆仆而来,苏轼不胜欢喜。一则喜刘景文擢升,二则喜知己相见,可以畅叙胸怀。握管摇笔立就《喜刘景文至》诗:“天明小儿更传呼,髯刘已到城南隅。江淮旱久尘土恶,朝来清雨濯鬓须。相看握手了无事,千里一笑无乃迂。平生所乐在吴会,老死欲葬杭与苏。过江西来二百日,冷落山水愁吴姝。新堤旧井各无恙,参寥六一岂念吾。别后新诗巧摹写,袖中知有钱塘湖。”从此诗中我们看到两人的感情是愈老愈深,“相看握手”暖意融融,“千里一笑”会心会意,一切都尽在不言中。

及至接到王诏转来的书信,苏轼对恩师欧阳修的感念之情油然而生,不胜唏嘘之余,欣然应诺此事。这是这一年的十一月,寒风萧萧,大地寂寂,但是苏轼的心却始终在沸腾中,刘景文在苏轼处住了大约十日,他款待刘景文的最美佳肴就是他手书的《醉翁亭记》。在这十天里,苏轼书写了两种字体的《醉翁亭记》:一种是应刘景文所请,以真(又名正体,包括楷书和魏碑)、行、草兼用字体写长卷,世称草书《醉翁亭记》,笔法豪迈奔放,“如绵裹针,外柔内刚”。端庄淳厚,神韵飘逸,凝重厚实,豪气奔放。珠联璧合,世间双美。一是滁州太守王诏求书,用大字楷书写成。

醉翁亭记

环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诸峰,林壑尤美。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琅琊也。山行六七里,渐闻水声潺潺,而泄出于两峰之间者,酿泉也。峰回路转,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,醉翁亭也。作亭者谁?山之僧智仙也。名之者谁?太守自谓也。太守与客来饮于此,饮少辄醉,而年又最高,故自号曰“醉翁”也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

若夫日出而林霏开,云归而岩穴暝,晦明变化者,山间之朝暮也。野芳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,风霜高洁,水落而石出者,山间之四时也。朝而往,暮而归,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也。

至于负者歌于滁,行者休于树,前者呼,后者应,伛偻提携,往来而不绝者,滁人游也。临溪而渔,溪深而鱼肥;酿泉为酒,泉香而酒冽;山肴野蔌,杂然而前陈者,太守宴也。宴酣之乐,非丝非竹,射者中,弈者胜,觥筹交错,坐起而喧哗者,众宾欢也。苍然白发,颓乎其中者,太守醉也。

已而夕阳在山,人影散乱,太守归而宾客从也。树林阴翳,鸣声上下,游人去而禽乐也。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醉

能同其乐,醒能述其文者,太守也。太守谓谁?庐陵欧阳修也。

千古好事,就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遇到了一个合适的人,做出的一件合适的事。

这是刘景文一个顺便的请求:给王诏写,也给我写一幅吧。于是为苏轼展纸,苏轼的儿子磨墨,苏轼就奇逸开张、烟云卷舒的写开来。我们知道了,刘景文离开颍州的背囊里,携到隰州的书画中不仅有米芾的尺牍,还有苏轼的草体《醉翁亭记》。他背的是山水,他在山水中行走着;他背的是诗画,他在诗画中行走着。很难想象,绝世墨宝背在刘景文伛偻的背上,走了千里以上的路程,水火不侵,盗强不劫,怀抱不遗。可见刘景文不管是水旱两路,骑马坐车,昼行宿,一样对他的收藏如性命般看护的很紧。在他的任所就更不用说了,想来,他一直密不示人,将所藏高高挂在房梁上。日日为其熏上两炷檀香,让自己的心灵浸淫于艺术的天地之间。

但是,他还是不能违背宿命,丢下他的宝贝,在隰州任所永远的诀别尘世。苏轼的草体《醉翁亭记》遂自刘家散出,为世人辗转收藏。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见此卷大为惊喜,在卷上题了长长的一段话,“此宋学士东坡苏公之笔,赵子固家藏旧物也,今为伯田冯先生所得。余在京时尝见此卷于高仁卿家,前后有子固印识,今悉亡之,想为俗工裁去。讵谓神物,而灾亦见侵如是!然而字画未损,犹幸甚耳。或者议坡公书太肥,而公却自云:‘短长肥瘦各有度,玉环、飞燕谁敢憎?’又云:‘余书如绵裹铁。’余观此帖,潇洒纵横,虽肥而无墨猪之状,外柔内刚,真所谓‘绵裹铁’也。夫有志于法书者,心力已竭,而不能进,见古名书则长一倍。余见此,岂止一倍而已!不识伯田之所自得又几何?元贞二年四月一日持来求跋,聊为草草。”赵孟頫极为激动地说,他见了该长卷,书法进步了好多倍。由此可以看到苏轼的《醉翁亭记》长卷对中国书法的影响之大。

建国后其碑刻移置河南博物馆。

苏轼草书《醉翁亭记》,全文401字,每字约10厘米见方,作品的开头和结尾,以楷书为主,中间则以连绵的草书为主,而且楷书的转折处也多断笔。这样相互映衬,就显得断处愈断而连处愈连。气脉“连”与“断”组合得很巧妙。奇趣不断,令人叫绝。拔萃出类,笔力遒劲,神采飞扬,堪为一绝。自出新意,不践古人,放纵不羁,恣肆横逸,落笔如风雨,真神仙中人。欧阳修的文是千古绝唱,苏轼的书法,如江河奔腾势不可挡,如山泉挂瀑韵味无穷。好文加上好字,好人加上好官。美景、美文、美书三者兼备,终使苏书《醉翁亭记》以“欧文苏字”而名满天下,成就中国文坛一桩盛事和美谈。

刘景文在隰州,没有记载他政绩的文字。洪迈《夷坚志》中记载,刘景文的外甥说,刘景文在隰州,隔几天就去晋文公祠去瞻拜一次,瞻拜时,仿佛和晋文公低语,口中念念有词。有时,他在办公的厅堂里坐着,忽然就闭了门,说是晋文公来了,又仿佛听见房中有低语声。有一天,他对一个部下说,天帝叫你来了,你先去,我过几天就去。大家听了都很吃惊。不几天,果然这个人就无疾而终。又过了几天,他也死了。过了一夜,又活转来,命人拿笔,写下三首绝笔诗。然后告诉人们,我到天上掌管雷部的事情,这次是真要和大家告别了,闭住眼睛停止了呼吸。他去世是在隰州任上两年多的事。

刘景文带着一段传奇得道升天去了。

隰州,春秋时为蒲,是后来成就霸业的晋文公的封地。隰州虽处内地,但不仅在宋朝,历来就是偏僻蛮荒之地,经济文化十分贫瘠。在这样的一个山沟沟里,不打战无由建战功,没有浩荡之水修不出西湖美景,大约民众质朴争讼也很少,州牧的事情自然就少之又少了。这恐怕与刘景文的政治理想相去甚远。尤其是无事可干难耐的寂寞,寂寞不是来自自然环境的,而是来自精神的饥渴。谁与刘景文吟诗弄文、鉴赏金石、臧否人物、纵论天下?环顾此郡,寂焉无人。一个高蹈之人,最可怕的是无对手,敌人可以刺激他的斗志,朋友可以激励他的上进,知己可以抚慰他的心灵。苏轼远在几千里之外,山遥水远,难通音问。寻觅这里的高人,也只有晋文公了,只有晋文公的韬光养晦,图谋大业,心雄万夫,胸怀天下,才能与刘景文互相倾慕,对面而坐,相谈甚欢。刘景文就与死去千余年的晋文公私语,倾诉衷肠,传递款曲。

刘氏酷爱收藏,视书画金石为生命,过世时,家无一钱,但有书三万轴,画数百幅。刘景文的收藏,以王羲之〈送梨帖〉价值最高,此帖仅有两行,十二个字,苏轼认为其价值胜过唐代邺侯李泌收藏的三万轴法书。按说,刘景文的身家何止百万千万,办豪华奢侈的葬礼绰绰有余,办体面的葬礼不在话下。事实是,刘景文做官所得俸禄全部用于淘买书画金石,整日与书画为伴,沉醉在金石之中,家中却不名一文,粮无一石,茅棚破屋,妻儿寒号。死后,灵柩从隰州运到晋州(现临汾),再无力往老家移厝。一个人孤零零在陌生的异乡等待着魂归故里,安葬祖坟。刘景文两个女婿都先他去世,儿子是个最低级别的“三班借职”武官,无权无势,囊中羞涩,大约也不想落骂名马上将父亲一生珍藏变卖,只好到京城求告父亲的故友。

当听到刘景文病殁任所的噩耗时,当看到刘景文的儿子丧魂失魄哀哀凄凄的样子时,苏轼五内俱焚,肝肠寸断。想不到两年前和刘景文在颍州的欢谈,竟然成了永诀;几年前和刘景文在杭州西湖上的笑语,竟然消逝在杳渺中;两人远山阔水般的心心相印,成为一段历史。在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中他没有流过眼泪,在悲欢离合的人生遭际中他没有流过眼泪。而今,挚友的离去,让他老泪纵横,涕泗涟涟。蘸着泪水,苏轼颤抖着手提起了笔,笔飞快的在他的思念中游走着,越游越快,笔下,字字是血,点点是泪……

乞赙赠刘季孙状

元佑七年十月日,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苏轼状奏。右臣等窃闻仁宗朝赵元昊寇,延州危急,环庆将官刘平以孤军来援,众寡不敌,奸臣不救,平遂战殁,竟骂贼不食而死。诏赠侍中,赐大第,官其诸子庆孙、贻孙、宜孙、昌孙、孙、保孙、季孙等七人。诸子颇有异材,而皆不寿,卒无显者。家事狼狈,赐第易主。独季孙仕至文思副使,年至六十,笃志好学,博通史传,工诗能文,轻利重义,练达军政,至于忠义勇烈,识者以为有平之风。性好异书古文石刻,仕宦四十余年,所得禄赐,尽于藏书之费。近蒙朝廷擢知隰州,今年五月卒于官所。家无甔石,妻子寒饿,行路伤嗟。今者寄食晋州,旅榇无归。臣等实与季孙相知,既哀其才气如此,死未半年,而妻子流落,又哀其父平以忠义死事,声迹相接,四十年间,而子孙沦替,不蒙收录,岂朝廷之意哉?今执政侍从多知季孙者,如加访问,必得其实。欲望朝廷特诏有司,优与赙赠,以振其妻子朝夕饥寒之忧,亦使人知忠义死事之子孙,虽跨历岁月,朝廷犹赐存恤,于奖劝之道,不为不补。季孙之子三班借职璨,见在京师,乞早赐指挥。谨录奏闻,伏候敕旨。

贴黄。季孙身亡,合得送还人为般擎。女婿两房,并已死尽。其丧柩见在晋州,无由般归京师。欲乞指挥晋州,候本家欲扶护归葬日,即与差得力厢军三十人,节级一人,般至京师。

苏轼义不容辞,又一次给皇上写奏折,从刘景文的父亲写起,父亲英烈宁死不屈,景文有异材工诗能文,家庭如何困难,不抚恤不能振奖劝之道,最后俱写刘景文死后惨状,建议皇上赐予钱物,拨出兵丁,让刘景文的灵柩能够回到京师进行安葬。因为这篇奏折,有了一个“家无担石”的成语。形容家里没有存粮,比喻家境困难(古时十斗为一石,两石为一担)。

刘景文死后,留给苏轼的是无尽的思念,在他的诗文中多有感怀记录。“忆昔刘景文,其父死西战。出身与我同,诗文亦璀璨。结交苏与黄,秦张同一贯。文武初不分,西班不须换。”以寄托深深地怀念之情。《苏轼集补遗·书刘静文诗后》:“景文有英伟气,如三国时士陈元龙之流。读此诗,可以想见其人。以中寿没于隰州。哀哉!哀哉!昙秀,学道离爱人也,然常出其诗,与余相对泣下。”《黄山谷诗话·记刘景文诗》:“刘季孙景文,平之子也。慷慨奇士,博学能诗。仆荐之,得隰州以殁,哀哉!尝有诗寄仆曰:‘四海共知霜鬓满,重阳能插菊花无。’死之日,家无一钱,但有书三万轴,画数百幅耳。身后图书漂散,余亦须发尽白;今对此诗,令人气塞。”

有道是:一死一生,乃知交情;一贫一富,乃知交态;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。在刘景文不得志的时候,苏轼和他是知己朋友,在刘景文成为一州首长的时候,苏轼和他是知己朋友,在刘景文化鹤西游后,苏轼仍然和他是精神上的朋友。他们自相见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一生不变的精神友谊。苏轼的巨人之手对于刘景文来说是平常的朋友之手,苏轼举世罕有的集文学之大成的那颗头颅,对于刘景文来说是生命高蹈的协奏。

花艳艳的开着,叶油油的绿着,自从有了植物的生命,花和叶的友谊就一直延续着。

他与大诗人苏轼相知,帮助苏轼疏浚西湖,把自己忙碌的身影印在了西湖水镜中。

他诗才很高,却不出名,藉苏轼的一首《赠刘景文》,才让人们知晓了他的才名节操。

他是书画金石鉴赏家,因为收藏,和米芾交往,因为和他的交往,米芾才写出了《箧中贴》,《箧中贴》让米芾的书名光焰更长,而他却寂寞的站在这方尺牍的方寸之角下。

他替别人向苏轼求字,顺便让苏轼给自己写了一幅,没有给自己留下,却给这个世界做了一件千古好事。

他是一片多么美丽的绿叶啊,托出了无数朵红花,让红花妆点天地盛景,自己却悠然离去。

《赠刘景文》、《箧中贴》、《醉翁亭记》;刘景文与苏轼、刘景文与米芾,谁是谁的绿叶,谁是谁的红花?历史就这样把友谊真诚、奇遇巧合融汇在一起,融成一段千年的过往,知音的绝唱,友谊的传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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